2013年2月15日 星期五

我所認識的白沙屯之二.從文獻中認識白沙屯


這幾年跟隨白沙屯媽祖徒步進香的關係,在途中結識不少理念相投的好友,加上對白沙屯當地田野工作濃厚的熱情與興趣,所以對過去的相關文史記錄,也就多會特別留意。從好友處得到一份手稿版本的苑裡志(備註1)檔案,相當珍貴的一份文化資產,此志書由當時地方士紳蔡振豐先生奉日人之命,仿照淡水廳志格式,閉關一個月時間,與其它幾位當地讀書人共同修編纂輯而成,時年清光緒二十三年(1897)

蔡振豐,苑裡人,清六品頂戴浙江巡檢之附生(備註2),此本苑裡志即由其主編而成,在過去的鄉誌沿革相關書籍裡,清領時期(日治初期亦沿用)的苑裏堡即包括今苑裡、通霄兩鎮,雖然這本志書有點急救章,在短短一個月內完成,或許有些未盡詳實之處,但從這本珍貴的文獻中,仍可依稀瞭解一百多年前的白沙屯是什麼模樣。



在手稿志書中記有苑裡八景,並附上八張描繪簡圖,八景分別為:
第一景:沙墩觀漁(今通霄鎮白沙屯海邊)
第二景:高寮望海(今通霄鎮新城秋茂園處)
第三景:虎嶼聽濤(今通霄鎮虎頭山)
第四景:蓬溪晚渡(今苑裡鎮房裡溪)
第五景:苑港停舟(今苑裡鎮苑港觀光漁港)
第六景:火燄夕照(今苑裡鎮火炎山)
第七景:滴水流甘(今苑裡鎮南勢里火炎山)
第八景:田寮早穫(今苑裡鎮福田里)


其中第一景沙墩觀魚之圖說:「白沙墩,在苑裡西北二十三里。其地有石滬焉,潮漲則魚隨潮入滬,汐則潮去魚留,任人漁取,最可異者,其村人皆業魚,每當風恬浪靜、海平於席,山光水影互相掩映,數十葉魚舟來往如織。當盛獲時,多有一家日可得錢數百十千者。台中屬葫蘆墩之魚腥食料,半仰乎是,誠獵漁之一巨觀也。」從這段文字中可發現,石滬與近海捕魚為當地傳統漁撈方式,此地漁獲之豐盛榮景,不但能養活當地人,還可於外交易換取錢財,位處內地的豐原(舊名葫蘆墩)地區,其漁產食物大半皆來自白沙屯呢!雖然由於環境與時代變遷,現今當地漁產不如往常豐厚,漁業亦非主要經濟來源,但當地居民至今仍不時搭乘膠筏出海捕釣,前不久還聽聞當地大哥的兒子,年紀輕輕,卻也在父親的耳濡目染下,擁有一身捕釣好本領,屢屢創下紀錄,衷心希望小漁村的傳統風味,能繼續流傳下去。

上面這張即為書中所載之「第一景:沙墩觀魚」,坦白說這張手繪圖實在過於草率簡陋,不過由於該志書只花費一個月時間,要能精確考據、並找適當人員書寫、繪圖,著實說是有些困難,因此也就不多作批評,倒是從這圖中發現一件有趣的事,左邊鄰海建築其屋頂兩側翹起如燕脊,明顯判之畫指廟宇,應該就是媽祖廟吧!志書中幾次提及白沙墩庄內的天后宮,指的應就是現今拱天宮,但令人好奇的是,志書中曾提及現今通霄的慈后宮,提到白沙屯的天后宮卻未提及「拱天宮」三字,關於拱天宮之名的沿革,可能還得再細細研究。

而該志書中也收錄關於苑裡八景的詩詞,皆出自該志書主編蔡振豐、及其族兄蔡相(亦為附生)之手,雖然現在到白沙屯海邊看到的,或許是數支碩大的白色風車、或許是遍地的漂流木枝(或垃圾?),但從過去的詩詞中,仍可想像當年在白沙屯海邊,那點點漁舟在海上搖盪的優美景色: 

沙墩觀魚

蔡振豐
茅舍如鱗別有村,扶藜人立夕陽墩。
鯨波漸盪舟能小,蜃市出開霧又屯。
生計不妨耕釣托,畫圖誰辨海山昏。
得魚合喚鄰翁飲,壼酒寒篝仔細論。
 
蔡 相
白沙墩上快遨遊,處處觀來景物幽。
欸乃一聲爭起網,茫然十里漫搖舟
漁歌時向風前發,活計端從浪裡求。
莫道此中無沃壤,天生滄海作田疇。

※建議以閩南語吟頌之,不但聲腳押韻且更有味。

講到白沙屯的漁況,我在這本志書中發現一段有趣的事,在祥異考這頁裡敘述當地流傳的一件驚奇事件,翻成白話文就是說:在乾隆九年的某個冬日,鄉民在白沙屯海邊發現多隻長達十公尺的巨鯨擱淺,此魚之肉非常難吃,但其油可作燃料。海翁魚就是一般稱的「鯨」,周鍾瑄《諸羅縣志》說:「海翁:即海鰌,大能吞舟,浮於水面,黑如牛背,俗謂海翁現,則大風將作。」﹔而早期的台灣人,更多以「神物」的態度來看鯨,在《赤崁集》裡說:「海翁魚,有言如小山,草木生之;樵者誤登其背,須臾轉陡,不知所之;此無可考。」,當然,此言有點過於誇張,世上怎麼可能真有這麼巨大的鯨?不過在傳統時代裡,同時發現這麼多隻巨鯨擱淺,這種異象確實會讓人們戒慎恐懼,心生尊敬,況且古人都說了,鯨魚肉粗,不好吃啊,真不知那些食鯨肉的人到底在想什麼!由此延伸之,這讓我想起聰明可愛的海豚也屬鯨類,所以台灣西部濱海從古早年代就一定常見海豚蹤跡,這裡原本是白海豚的歡樂天堂,但倘若真讓這些企業財團無止盡的開發下去,那麼可愛的白海豚恐怕再也看不到了!

白沙屯媽祖進香回鑾隔天的二媽遊庄,攝於2012年2月20 日

雖然我在台北出生長大,但由於家裡親戚多居台南鄉下,所以小時候經常跟著爸媽南北往來,外公外婆居住的房子至今仍為傳統三合院建築,徒步走到阿公阿嬤的田裡,也不過幾分鐘的路程,所以小時候在都市與鄉間的強烈對比下,我直覺那片擁有廣陌農田的台南,就是我一直認定最標準的「庄腳所在」,直到長大後到處遊走,我才發現台灣雖小,各地卻有非常大的差異,真要計較起來,西濱海邊惡劣的氣候與環境,才是真正的「窮鄉僻壤」。

從這段文字裡,可以清楚瞭解靠海的白沙屯,其氣候環境非常不適合農業耕作,不但沒有肥沃的土壤,還有「鹹水煙」的無情侵襲。何謂「鹹水煙」?其實此煙非實煙,當海邊凜冽的風將海浪白沫與滾滾沙塵用力捲起,使兩者在大氣中結合,形成一道鹹濕黏稠的鹽霧,隨風遍灑大地,所到之處,樹葉焦黃,嚴重影響植物生長,作物容易枯萎壞死,只有適合旱地生長的地瓜與落花生較為適合栽種,故以「鹹水煙」稱之。(按:澎湖當地人也時稱「鹹水煙」)

在書中關於氣候的敘述也曾提到,「…涼秋,則雨少風多,其威甚烈,飛沙掃塵,十步內不能見面,近海故也。」關於白沙屯無情冷冽的風,我領教多次,每次到白沙屯通常都在歲末年初之際,好幾次從台北搭火車南下,一抵車站月台,冬日厲勁的強風在你毫無防備下,用力地對你強吻,完全無招架之力,唯一能做的就是趕緊拉上外套拉鍊,再把到西濱海邊必備的帽子戴上,否則時不過須臾,馬上就要鬧頭疼了。好幾次在冬天造訪白沙屯,路上總能見到老人家戴著褐色或深橄欖綠單一素色的毛帽,把頭髮、頸脖都包得緊緊的,只露出個臉,在門口坐著處理揀菜、或其它工作的模樣。

這是我在去年(2012.02.21)進香最後一天回到白沙屯的模樣,實在太冷了!

想要生存,就得向天地爭取、跟海洋搏鬥,或許就是在如此艱困的生活環境下,造就了白沙屯人吃苦耐勞、不肯服輸的精神,然而有個性的白沙屯媽祖,在每次徒步進香時展現其飄忽不定的個性(備註3),或許也是為了訓練白沙屯子民,學習如何勇於面對生命中的未知與挑戰,如何在重重困難中持續堅忍不拔的毅力,媽祖就是用這樣的魔鬼訓練,讓難度甚高的徒步進香傳統,能如此延續百年以上,並且吸引越來越多人參與。雖然我並非白沙屯子民,但也從徒步進香的過程中,持續學習、不斷淬鍊,每年的進香路上,縱使有些路線重覆,卻因不同氣候、人物等多種因素,而有不同的發生與風景,我知道自己這幾年的進香經驗已非那些拿來向人說嘴的趣事,進香之於我,並不是以一種宗教的方式視之,而是一種信仰(FAITH),是對自我內在的一項苦行修鍊,讓我愈挫愈勇,這些屬於內在心靈的收穫,實非三言兩語所能道盡,只有真正走過的人才會明瞭。


※備註1:苑裡,地名源自平埔族道卡斯族苑裡社(宛里社,Wanrie)譯音而來,由於為音譯之名,在過去各種史料記載中常見多種版本,包括宛里、苑里、苑裏、苑裡等,「裡」同「裏」字,雖然淡水廳志書中為「苑裏」,但由蔡振豐編纂手寫稿本內則多用「裡」字,後來也多以苑「裡」成為通用之字。

※備註2:清代沿用明代中國科舉制度,生員即為秀才,是士大夫的最基層,生員有貢生、增生、附生、廩生、例生、庠生等之別,府、縣學外另取附學生員之制,即為附生,附學生員之簡稱。

※備註3:白沙屯媽祖徒步至北港進香」的傳統,具有170年以上歷史,於2008年已登錄為國家無形文化資產,等同於聯合國所稱「非物質文化遺產」,是台灣目前尚未被商業、政治所污染的傳統民俗活動,日程和路程皆由媽祖指引。不過由於媒體報導錯誤、或是一般民眾以訛傳訛,常有許多人會以「遶境」稱之,或以為媽祖路線乃用擲筊決定,這些全都是錯誤的喔!

★正解1:現在很多人在錯誤資訊下極度濫用「遶境」二字,所謂「遶境」是指神明每年定期巡視其轄區,以安定人心、驅逐邪煞,是神明的「例行性任務」,如有些神明在固定慶典於該廟宇轄區內出巡,一來安定人心,二來為當地消災解厄,此時即稱「遶境」﹔「進香」則有兩個意思,一是至原分靈之母廟參拜、取香火以增強自身靈力,另一意則是信徒迎請神明前往外地廟宇的拜會、聯誼活動,藉此鞏固雙方情誼,所以白沙屯媽祖並不以為自己高高在上,所到之處並非巡視轄區,而是為了信徒「出外辦事」,同時增進兩地之間情誼(我喜歡說那是媽祖姐妹們的約定),進香代表了兩座廟宇間彼此的深厚情誼,故提及白沙屯媽祖徒步至北港的年度活動務必以「進香」稱之,是為正解。

白沙屯媽祖於彰化市區某段路口以行轎擺動決定前進方向,攝於2010年5月25日

★正解2:白沙屯媽祖徒步進香的日期,於每年歲末臘月十五日,由廟方相關人員依媽祖旨意擲筊決定,決定啟駕、進火、回宮等重要日期,出發後行走路線及停駕休息等,則由媽祖當下示意神轎動作而定,並非擲筊!所以沒有人知道媽祖究竟會怎麼走,我有幾次為了方便,特別走在神轎前頭,以為自己能預測媽祖可能行走的路線,結果竟在遲遲等不到媽祖的情況下,才得知媽祖早在剛剛經過的路口拐了彎、走別條路去了!所以我們常說白沙屯媽祖飄忽不定,沒人能完全掌握。至於怎麼決定行進方向,仔細觀之,神轎在不同狀況下會有不同的擺動方式,經驗豐富的轎班人員便順隨媽祖旨意前進、左右拐、準備停駕…,初參加時,我實在好奇難道不會被人刻意擺佈?幾年參加下來,好幾次發現神轎動作之快,甚至一個甩尾都能讓負責扛轎的人員差點跌倒哩!這即使在所謂科學的年代裡,仍然讓人很難用科學角度解釋之,而我,也如此相信著!

2 則留言:

  1. 這讓我想起去年遇到的那位大哥。這麼嚴峻的小城鎮,加上從小就跟媽祖一起走,難怪白沙屯人很是驕傲自己是白沙屯人,即使後來在台

    北落腳打拼,每年都還是要再回去



    PS這本古書看起來實在很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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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2. 小V,我來了,回台北的第一天就來你這裡「學知識」。

    我想我無法像妳鑽研得如此透澈,但就如同你所說的一樣,

    想去走一段那是心裡一種由衷的想望,或許更正確地說,不只是環願吧!



    西濱的風,龍年北門拜年馬徹底領教過,威力真不是普通驚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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